郭滇，姓郭没错，但是名字不叫郭滇，这是我给他起的绰号，他下班以后经常会请我去他那里喝茶，我若闲着无事，便欣然前往。有时周末他没有发出邀请，我也会突然造访。

“来了呀！请坐请坐，马上上茶。”每次他都会这么说。

他的桌面上放着一个茶盘。那木质茶盘挺唬人的，下面有暗格可以储水。茶盘上摆放的物品很丰盛，有抽水机、热水器、水壶，有在古装电视剧里见过的那种茶具以及四五支茶杯。竟然还有一只蟾，当然不是活蟾，将那种玩意带进房间，一定会被他的房东坚决抵制。是一只雕塑，本来黑漆漆的，只要浇点开水就会变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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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年纪了还在保持单身，当然了，我也没有资格说他。前几天，我和他隔着桌子相对而坐，我端着茶杯向他发问：“老兄风采怡人，怎么不见有女性朋友来你这里喝茶？”

“呃……这个嘛，唉，一言难尽啊。”

“啊？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？”我当然是在开玩笑。

“不不不，这倒没有。”

“那是为何？”

“啧。”他砸吧一下嘴，开始用手摸自己的下巴，“硬要说的话，大概是因为情商太低了吧。”

“哦？我怎么不觉得？”

“你当然感觉不到，问题是我身边一旦出现女性朋友，大脑时不时就会短路。说出一些并非是自己本意的话来，让人听了以后感到莫名其妙。”

“身边一有女人，就会胡说八道？”
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他摇了摇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他见我的杯子里只剩下三分之一了，便主动端起茶壶给我续上。

“今天是周末，反正无其他事，何不仔细说说？”我还没有想到新的话题，便接着上面的话茬。

“我教的那些笨蛋学生，要是也都像你一样，一有问题就问到底，分数也不至于那么糟糕。”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哦！对了！”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，“我跟你讲个例子吧，听完你就会知道了。”

“哦？愿闻其详。”

“我记得那是大一的寒假。”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满满一杯，“我没回家，和几个女同学一块去南方打寒假工。”

我的手端着茶杯正往嘴边送，听到这话，即刻把杯子放下。 “等会儿等会儿？女同学？”

“嗯，是的。”

“怎么认识的？是同班同学吗？”

“不，不是同班的，也不是同一个学院的。”

“不是一个学院的也能认识？而且还能一块出去打工？喂！老兄，你还算有点女人缘嘛！”

“啧，嘶~” 他的杯子里茶水太多了，一端杯子，水溢出来，被烫了一下。“我们学校里有一个学生组织叫社团联合会，它里面还包括几个部门。军训一结束，我就进了其中一个部门。那名女同学与我同级，她也进了那个部门，于是就认识了。”

“后来是怎么说好一块去打寒假工的？”

“很简单，当时我们部门有自己的微信群。快放寒假了，她在群里问了一声：‘有没有谁放假了不想回家，去南方打寒假工？’我压根就没仔细想，直接就跟她说我想去打寒假工。”

“看来老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！”我有点不怀好意。

“哪有？咳咳咳。”他差点被茶水呛到，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咽的太快了。“主要是不想回家，所以就决定去打寒假工了。”他按动按钮，抽上来一壶水，开始烧水。水烧开以后，将泡过的茶叶倒掉，然后又泡上了新的茶叶。“喂，你先别打岔，让我慢慢说。”

“出发之前，明明说的是去深圳。坐上了大巴车，在高速公路上没日没夜的跑。到地方了才知道是东莞。”

“呀？去东莞打了个寒假工？”

“嗯，那地方是在东莞的郊区，那一片儿全是各种工厂。白天空荡荡的，一到晚上，大街上就热闹起来。厂里的工人们下班了，难免要出去消遣。”

“哦。”我附和了一下。

“过年期间，从除夕那天开始放假，而且还预支了500块的工资。大概放假3天吧，也不知道咋搞的，当地人对过年几乎无感，可能都是外地人吧。”

“对过年无感？具体怎么说？”

“我们当时有个领班的，他竟然能在大年初一租到一辆校车，我当时就纳闷，校车司机大年初一不回家休息的吗?”

“五十步笑百步嘛，你自己不也没回家过年？”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，他只要一听到回家这样的字眼，就会自动忽略。

“那个司机开着校车，带着我们一堆人，去深圳的海滩了。”

“去海滩游玩吗？”我有点不胜艳羡。

“嗯，那一次，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。索性把上衣、鞋子脱了，穿着裤子就下海游泳了。”

“老兄可真是性情中人啊。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裤子如果也脱了，岂不是要将那位女同学迷晕了。”

他听到这句话，咧嘴笑了笑。“告诉你吧，当时可不是只有一位女同学，她有一帮好姐妹，全都一块去打寒假工了。那次去海边，她们也都在。”

“妙哇！难怪老兄如此热情似火。”我更加艳羡了。

“别拿我开玩笑了，行吗？”他端起杯子，盯着看。好像在杯子里能看见当时在海边的场景。“唉，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真是年少无知啊。南方虽然没有北方冷，可那时毕竟是冬天，海水很凉、很咸。我在海里游个不停，身体随着波浪浮动。我故意往深处游，游到了距离海岸四五十米的位置。”说到这，老兄忍不住噗呲笑了一下。“我知道她们可能在看着我，我就故意突然下潜，让自己的头突然消失在海面上，大概过了3秒钟，我又浮到了水面以上。”

“只坚持了3秒？”

“咦，你没体验过就不会懂。那海水波涛汹涌、暗流涌动，跟普通的游泳池可千差万别。光是浮在海面上，不让海水淹过口鼻就已经够费力的了。”

“啊，这样啊。”我试着去体会老兄在海水里游泳时的感觉。“什么时候有机会了，我也去试试。”

“那我劝你最好还是夏天去。”老兄的语气很诚恳，那表情仿佛在说：如果你也冬天去海里游泳，那可就有你受的。“那几位女同学，如果看到了我的头突然消失在海面上，肯定会被吓到吧。”老兄还没说完就开始咧嘴笑。

“哦~这就是体现你情商低的地方吗？”

“哪里，这仅仅是个噱头，好戏在后头哩。”

“哦？后面还有更……更妙的事吗？”我本来想说滑稽，但转念一想这个词不太好听。

“嗯。”他拿起香烟，把其中一支抽出半截，递给我。

“不会抽，谢谢。”

“行吧，那我也不抽了。”他又将香烟放回原处。“下午四点是约定的时间，大家纷纷回到校车上，准备原路返回。”

“哦？”我的潜台词是：都回去了，怎么会有好戏上演？

“就是在回去的路上，我说了离谱的话。”

“在校车上？”

“嗯。”他的视线向上游走，开始回忆细节。“那辆校车，是小学生坐的校车，座位很小。我跟另外两个男生挤在3个座位上。虽然我很瘦，但还是觉得太挤了。我索性离开座位，坐到了过道上。”

“嗯，然后呢？”

“当时，男生都坐在左边，女生都坐在右边，我坐在过道上，恰好位于中间。”他的视线转移到香烟，将那半截香烟塞了回去，然后将烟盒闭合。“具体的细节都忘了，反正过了一会儿，天慢慢黑了。大伙儿体力也都恢复了，于是开始聊天。我干脆站在过道上，和他们侃侃而谈。”

“嗯，他们坐在椅子上，你要是坐在过道上，大概也插不上话吧。”

“我就站着跟他们闲聊，聊到一半，开校车的司机突然间猛踩刹车。我去，哪有那样开车的？我到现在还在怀疑那个司机是故意的。”

“哈哈哈，惯性，对吧？”我立刻就理解他为什么吐槽那个司机。

他的上半身向旁边闪现，仿佛要重现当时的情景。“我一个不注意，手也没扶稳，整个人直接飞出去了。倒在了过道上。”

我一边喝茶一边苦笑，脑海里能清晰地想象出他所说的场景。

“他们几个看见我倒了，伸手拽我都来不及。然后就开始哄堂大笑。有一个女生，甚至一边笑一边用手捂着自己的肚子。”

我又开始苦笑。

“过了一会儿，有一个女生说：‘妈呀，今天那个摩托艇太刺激了。’另外一个女生说；‘200块钱，就坐了5分钟，贵死了。’对方又说：‘好不容易来到海边，花点钱玩的尽兴点嘛’。”

“嗯，有道理。不过老兄你可不像是愿意花200块钱去坐摩托艇的人。”

“我当然不会花那冤枉钱啊！然后那个嫌摩托艇太贵的女生说：‘你是玩尽兴了，我倒霉啊，从摩托艇上下来的时候，一个浪花打过来，没站稳，倒在水里，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海水，快呛死我了’。听到这我立刻就插话了。”

“哦，你怎么说？”看他的表情，我感觉重点要来了。

“我说，你真的喝那海里的水了？她说：‘嗯，喝了，真咸啊’。我想都没想，接着说，我在海里游泳的时候，游到了比较深的地方，突然间想解手，就直接尿在了海水里。”

“哈哈哈！我的天呢！可真有你的！”

“那女生当时脸都绿了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我想知道老兄到底有没有挨打。

“然后另外有个女生，说了更绝的一句话。”

“哦？她怎么说的？”

“她说：‘没事，童子尿，不骚的’。”

“这是她的原话？”我有点纳闷。

“嗯，是她的原话。”老兄看起来非常确信。

我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水，感觉颜色怎么有点怪怪的。当时我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了。心想还是先告辞吧。于是我说：“时候不早了，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
“哦，要走了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行吧，改天再来。”

……